需要特别说明的是:中共事先对这次兵谏毫不知情。事变发生当天,张学良化名"李毅"致电毛泽东、周恩来请教"高见",这封电报的译稿至今留存。兵谏是张、杨两人自己决定的,不是共产党指使的——这一点,被后来各种史料反复印证。

事变发生后,张、杨立即通电全国,提出救国八项主张,明确表态:"我们这次举动,完全是为民请命,决非制造内乱,兵谏的目的是逼蒋抗日。"

南京那边的反应却大相径庭。 军政部长何应钦当即主张出兵讨伐,调兵部署,磨刀霍霍;宋子文、宋美龄一派则主张和平营救。两派争得不可开交,最终决定让宋子文以"私人资格"飞赴西安斡旋。

舆论同样压倒性地站在蒋介石那边。胡适发文斥之为《张学良叛国》,朱自清、闻一多等人纷纷撰文谴责张、杨"系国家民族之罪人"。由于南京封锁消息,张、杨的八项主张根本传不出去,全国民众只知道"委座被劫持",完全不了解兵谏的真实动机。

张学良有些悲凉地说过一句话: "我不反蒋时,大家都反蒋;我反蒋时,大家都不说话了。"

和平解决:蒋介石做出了什么承诺

西安事变后,最难处理的问题只有一个:蒋介石怎么办。一部分东北军少壮派主张杀掉蒋介石,永绝后患。

张学良坚决反对。他的态度从一开始就很明确:只要蒋介石答应抗日,不但要放他,还要继续拥护他做领袖。这个判断有他自己的逻辑—— 全国各方力量加在一起,都打不赢日本,更不能把蒋拒之门外。

但蒋介石一开始根本不配合,以"决不能在武力胁迫下考虑这个问题"为由,拒绝与张会谈。何应钦趁机推动军事进攻,形势一度剑拔弩张。

中共中央经过紧急磋商,确立和平解决方针,应张学良邀请,周恩来、博古、叶剑英亲赴西安协助斡旋。从12月17日到23日,各方展开多轮谈判,周恩来穿梭于张、杨与蒋之间,同时还要压制内部主战派的情绪。

12月24日,蒋介石终于松口,接受了停止内战、联合抗日等核心主张。关于承诺的性质,亲历者郭增恺事后有过清晰的记录: 蒋介石对停止内战"不但在原则上表示完全'迁就',还郑重地经过蒋夫人及宋子文代表他和西安方面约定",且曾提出"俟回京后,当即欢迎周恩来到京,详商细则"。

这是一个口头承诺,没有白纸黑字,没有正式文件,靠的是蒋介石的"人格"和宋子文、宋美龄的"保证"。

12月25日下午,事情突然加速。宋子文去见杨虎城,争取他同意放人,杨虎城仍旧坚持要有明确保证,才肯松手。就在双方还在僵持的时候,下午3时半,张学良陪着蒋介石直接乘车出发,奔赴西郊机场。 周恩来接到消息时,飞机已经腾空而起。

这个细节意味深长。张学良决定送蒋回南京,事先没有告知周恩来,也没有告知杨虎城——他是自己做的决定。他后来解释过这个选择的逻辑: 作为军人,他发动了兵谏,就应该自己承担后果。他去南京,是去请罪的,甚至做好了被枪毙的准备。然而,他有一个判断是错的——他以为蒋介石是君子,答应了的事就会兑现。

落地即收网:从机场到宋子文公馆

1936年12月26日,蒋介石和张学良分乘两架飞机,先后抵达南京。这里有一个细节值得注意: 蒋介石特意比张学良早一步落地。表面上说是面子问题,实际上,提前落地的蒋介石做了充分准备——荷枪实弹的宪兵、便衣特务,已经提前布好了阵势。

当天南京机场,国民政府主席林森及各院部会要员盛大迎接蒋介石,锣鼓喧天,场面热烈。而在另一边,张学良下飞机的那一刻,迎接他的只有持枪的宪兵。

张学良落地后,在宋子文的陪同下,直接被送往北极阁宋子文公馆。 那扇公馆的门,他此后再也没能堂堂正正地走出去。

在公馆里,张学良的日子表面上过得还算体面。蒋介石给他配了随从秘书、副官、卫士共11人,住的是宽敞向阳的房间,壁炉烧得旺,家具陈设也是顶配。但四周已被特务围得水泄不通,任何一个人进出,都要被盯梢。

张学良等着蒋介石召见他,等着谈下一步的安排,等着能早日回西安稳定局面。他心里清楚,东北军、十七路军和红军三方摆在西安,没有他镇着,随时可能出乱子;那些主张杀蒋的少壮派军官,性子急,脾气大,搞不好就要捅娄子。

他等啊等,等来的不是蒋介石的召见,而是一纸传票。

就在张学良抵达南京后不久,张治中赶来探望。张治中(字文白)是中央军将领,两人私交甚好,在抗日问题上一向同声同气。 张治中后来回忆,西安事变之后,他钦佩张学良的胆量义气,并同情他的遭遇,所以一有机会总想去看看他。

两人见面,张学良提出两个请求:第一,希望能早日回西安,稳定三方局势;第二,愿意在南京接受任何处置,但恳请让他先把西安的事安顿好再回来领罪。

张治中答应帮他转达。回到南京后,他去见蒋介石,转达了张学良的请求。 蒋介石听完,只是"啊啊"地哼了几声,一个字都没有正面回应。门推开,只见宋子文走了进来,脸上带着几分笑意:“汉卿,你看谁来看你了?”但随即补充,第一条请求,恐怕"现在不可能得到许可"。

之后,蒋介石下了手谕:此后非经他本人批准,任何人不许去见张学良。张治中的这次探望,不但没帮上忙,反而让张学良的处境更加艰难。

一场走形式的审判,和没有尽头的囚禁

1936年12月29日,国民党中央常务委员会召开第31次会议,蒋介石在会上简单介绍了西安事变经过,然后会议转入下一个议题——怎么处理张学良。

结果毫无悬念。与会者异口同声:"国家以法令纪纲为重,主犯既同来,应开军法审判,以治其罪。"当场推定辛亥元老李烈钧担任审判长,朱培德、鹿钟麟担任审判官。

这套安排,明眼人一看就懂:所有人选均由军事委员会圈定,背后是蒋介石的"意旨"在推动。李烈钧本人素来反对西安事变,此前曾公开发电斥责张学良"父仇未报更酿内乱,何以为子;以怨报德,威胁主帅,何以为将",让他来当审判长,结局早就写好了。

12月31日,开庭审判。张学良穿将校呢军服,佩一级上将领章、肩章,腰间挂佩剑,脚穿马靴,在宋子文陪同下进入候审室。按程序摘下领章、肩章、佩剑,走进法庭,含笑直趋案前。审判长见他是陆军上将,且所犯属于"未遂",特意赐座。 张学良没有就座,始终站着。

庭审过程相当激烈。李烈钧问他知不知道犯了什么罪,张学良说不知道犯了哪条律文,审判长拿出陆军刑法给他看。张学良坦然应对,把整个兵谏的动机说了个清楚,并且反问: 委员长不是安全回到了南京?他张学良不是亲自跟着来了吗?这叫"叛变"?

庭上气氛一度陷入僵局。张学良甚至举出辛亥年李烈钧自己在江西举兵讨伐袁世凯的旧事,质问说:那次是不是也在"胁迫上官"?审判长被问得哑口无言,只能大声斥退,随即宣布暂时休庭。

整个审判,从开庭到宣判,加在一起不过一个小时 。判决结果: 张学良犯"首谋伙党,对于上官暴行胁迫"罪,判处有期徒刑十年,褫夺公权五年。

当天下午,蒋介石做了一个更荒诞的动作——他写了一份呈文,请求国民政府对张学良予以"特赦",并责令他"戴罪图功,力自赎"。国民政府次年1月1日明令公布特赦。

这套流程,看似恩威并施,实则把张学良彻底封死了:有罪,但又赦免,既不执行刑期,也不还他自由,转而交"军事委员会严加管束",时间没有期限。审判官鹿钟麟后来回忆,宋子文、宋美龄还有外籍顾问端纳听到这道"特赦令",全都哭笑不得—— 他们没有想到,这道"赦免"本身,才是真正的刑罚。

此后,张学良开始了漫长的囚禁岁月,辗转于中国大地上最偏僻的角落之间。从浙江奉化雪窦山,到安徽黄山,到湖南郴州、沅陵,到贵州修文阳明洞、贵阳麒麟洞,再到贵州开阳……每一处都是深山老林,每一处都有特务看守。

1937年全面抗战爆发,全国军民踊跃参战,张学良被关在山里,报国无门。他写信给蒋介石,请求上阵杀敌,职位名分不计,只求能做点事。 信送出去,石沉大海,没有回音。

张治中三次探视,每一次见到张学良,都看到一个越来越老、越来越沉默的人。第三次,是1947年,两人一别将近十年,张学良已经不再风华正茂,脸上满是皱纹,身边的于凤至也换成了赵四小姐。临别时,张学良拉着张治中的手,久久不肯松开,说的最后一句话是: "这里没人来看我,你这次来,实在使我万分兴奋铭感。从今一别,又不知何日再得相逢了。"

1946年末,张学良被秘密押送台湾,此后再也没能回到大陆。关于蒋介石始终不肯放人的原因,张学良晚年自己有过一段分析,说得直白而透彻:蒋介石不能让他自由,是因为他主张抗日,一旦自由,抗日的功劳全算他的,"所以他对我讨厌得很……我是他政治上的大敌手"。

1990年,张学良逐渐恢复自由。此时,他已经被关了整整五十四年。有记者问他:如果时光能倒流,你还会不会那么做? 张学良的回答是:我还是一样那么做。别说软禁五十年,枪毙了,我都不在乎。

1936年12月12日兵谏,12月25日送蒋,12月26日被扣,12月31日受审。短短二十天,张学良的人生轨迹彻底改变。他把自己送进了虎口,用半辈子的囚禁,换来了一场国共合作抗日的开端。

至于值不值,他自己说了,不后悔。这或许是这段历史里,最令人唏嘘的一句话。返回搜狐,查看更多